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瓷盆碎片很厚,但切入口却极深,肌肉组织断裂,必须缝针。医生说,很难想象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力气。但也正因为厚,往内侧切时受阻,锋口划出表皮,没有割穿动脉。手术在外科门诊的清理室进行,左臂打了麻药,过程中只有微弱的痛觉。
赵楠看着结了蛛丝的天花板,她想,也许她并不想死,而是被恐惧控制住了身体,但恐惧不是一个固定在某个地点的东西,只需从这里逃向那里就能摆脱。她无法从环境层面逃离,不知道该怎么办,茫茫人世间无处可躲,于是便自然地想到了消亡,只有去往那将死未死的境地,才能抵御恐惧。
邻居一家听到李阿姨的求救声,开车把赵楠送到医院,现在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说话。处理完毕,医生扯下橡胶手套,去洗手台那边清洗。护士换上一袋新的盐水,说是补充能量的,然后就跟着医生一起出去了。
门一关上,赵楠就听到了金齐山的声音,她全身像触电似的颤抖起来,她想躲藏,可是上身有半边是麻的,怎么也起不了身。她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然而金齐山并没有进来,进来的是女佣李阿姨,她满脸惊喜地告诉赵楠,警察没有在寻安河里找到金莹。
赵楠再次见到胡琛是在三天后的深夜。她独自坐在院子里,左手腕上缠着绷带。雪没有停过,金齐山也没有回来过,屋子里的温暖毫无意义,反而闷得叫人无所适从。她拿出夏天用的遮阳伞,立在水泥桶里,就这么坐在下面,她要听到风声,她想见到活物,有虫子爬过脚下也是好的,可是除了雪花,什么也不会动。
因此,当她看见黑影向她走来,更像某种期待得到了满足。她仍然害怕,但只是站起身,没有逃跑。
胡琛走到她面前,伸出右臂,慢慢展平手掌。借着客厅的灯光,赵楠看见他掌心躺着一颗银色的铃铛,铃铛是扁的,形状像豌豆。这是她熟悉的东西,她下意识地想拿起来看。胡琛迅速抽回手,重新攥紧拳头。他说,我帮你保管,不,这个东西现在属于我了。
你的女儿在那边,我把她捞起来,埋好了,书包也一起埋了。不过,我得留个东西作为证据,要完蛋我们就一起完蛋。你看,从这里走,绕到山海间后面,有条路上山,翻过去,还有路可以下坡,一条踩出来的路,现在草枯了,很明显。走到山脚下,你就能看到一片榉树林。她就在那儿,你要是想她了,可以去看看她。
赵楠在胡琛面前跪了下来。你要什么?
胡琛用另一只手抚摸赵楠,手指从额头滑向头顶,就像抚摸一只猫。
要钱,他说。
我没有钱,真的,你别看我家这样,除了吃穿开销,我丈夫不给我钱的。赵楠说,她手头只有几千块。
先给我三千,今天我只要三千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胡琛蹲下来,手掌贴在赵楠脸上,帮她擦干泪水。日子长着,长着呢,你真是可怜,就像这个铃铛,你和这个铃铛是一样的。
当夜,胡琛回到填埋场,闯进曾经属于自己的那间砖房,拿出两千五百元扔在桌上,让那对兄弟归置家当,天一亮立刻搬走。兄弟俩收好钱,说,好啊,然后呲呲地笑着,当着胡琛的面又睡下了。
胡琛守在屋外的雪地上,面朝东方,等待太阳升起来。漫天雪飘,他只觉胸中滚烫。
雪天的晨曦是灰色的。他的柴刀仍然放在那个熟悉的角落,他举起来朝床铺劈下去。兄弟俩逃出门,穿着棉衣裤在雪地中连滚带爬,胡琛追了他们半个多小时,旁人不敢拉,也拉不住。这对兄弟意识到,再不反击就要冻死了。
但是他们的反击以失败告终。胡琛手上柴刀就是一块生锈的厚铁皮,又钝又短,威胁远不如他们捡起的长木棍,可他的样子实在吓人,落了半夜的雪花粘在蓬松的头发和胡须上,他气喘吁吁,吐着浓烟,就像只白毛狮子。更要命的是,他完全不躲,长棍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胳膊和侧脸上,他的身体歪斜一下,继续迈着步子向他们走去。当那个兄长看到胡琛耳朵里流出鲜血反而越来越凶猛时,他扔掉武器,双手抱头,朝天空大喊。他们不敢闹出人命,只好投降。
胡琛占回砖房,自此像换了一个人,每天奋力争抢最好的资源,没人再敢对他施加欺凌;但他也还是原来那个胡琛,仍然不屈从于戚海和另一派的头领,他还是那颗水里的沙子,只是变得更加粗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