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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春,来得比北地旖旎得多,也黏糊得多。
清明刚过,杭州城便浸在了一片朦胧的烟雨里。雨丝细如牛毛,不疾不徐,将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、还有街巷间撑着油纸伞匆匆来去的行人,都笼在一层淡青色的纱幕之后。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,混合着泥土的腥、草木的清,还有不知从哪家灶间飘出的、炖煮腌笃鲜的咸香。
城西清波门附近的积善巷,不算顶热闹,但也绝不冷清。巷子不深,一侧临着内城河支流,一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宅和临街小铺。有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,有代写书信的摊子,有支着大锅卖小馄饨和葱包桧儿的早点摊,还有一家门脸不大、挂着“苏氏医馆”木牌的小小医庐。
医馆开张不过月余,掌柜兼坐堂大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,自称姓苏,单名一个“念”字。街坊们都叫她“苏娘子”或“苏大夫”。她模样生得清秀,皮肤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白皙,眉眼温和,说话声音也轻轻柔柔的,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,听着就让人心生好感。只是面色总有些不足,带着点久病初愈般的苍白,人也略显瘦削,常常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或月白色衫裙,发间只簪一根简单的木簪,素净得不像个开铺子做生意的,倒像哪家落难后自力更生的小家碧玉。
“苏娘子,早啊!今朝这雨,落得人骨头缝都发酸。”卖小馄饨的孙阿婆提着空篮子路过医馆门口,笑眯眯地打招呼,“昨日子你开的那个祛湿茶的方子,我屋里老头吃了一天,今朝早起就说膝盖松快多啦!真是多谢你!”
苏念——或者说,再度改换容颜身份、在杭州落脚已两月的苏冉——正拿着块干布,仔细擦拭着临街那扇雕花木门的门框,闻言转过身,对孙阿婆浅浅一笑,那笑容温婉柔和,毫无攻击性:“阿婆客气了。湿气重,方子里那几味药都是寻常的,见效了就好。这几日雨多,让老伯早晚莫贪凉,睡前用热水泡泡脚更好。”
“晓得晓得!”孙阿婆连连点头,又压低了声音,“苏娘子,你人好,医术也好,就是这诊金收得太便宜了!隔壁街济生堂的王大夫,看个头疼脑热都要五十文,你这里二十文还常常抹零,这铺子租金、药材本钱,可怎么赚得回来哟?”
苏念只是笑,没接这话茬,转而问道:“阿婆,巷子口那家‘归来居’酒楼,我看生意好得很,日日宾客满堂的,东家是什么来头?”
“哦,归来居啊!”孙阿婆来了谈兴,“东家姓陈,是个外乡人,三年前盘下的店面,重新修葺了一番开起来的。那陈东家为人四海,做事也活络,店里菜式新鲜,价钱也公道,不光过路客商喜欢,咱们本地人也常去打个牙祭。就是人神秘得很,寻常不大露面,店里大小事务都交给掌柜和几个得力的管事。听说啊…”她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,“背后好像有官面上的背景,不然生意做得这么大,早被那些地头蛇寻麻烦了。”
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和孙阿婆闲话两句,目送她提着篮子去早市买菜,才转身回了医馆内堂。
内堂很简朴,一桌两椅,一个放满药材的百子柜,靠墙一张窄榻供病人休息。后面连着个小天井,天井另一边是她起居的厢房。地方不大,但被她收拾得干净齐整,窗明几净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。
她在桌后坐下,脸上的温婉笑容慢慢淡去,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静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块木纹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来杭州两月,她以“苏念”这个身份,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。这个身份是她用从渝州弄到的路引,结合白逸辰早年布置的一些江南人脉资源,精心“打造”的。苏念,父母是南下的北地小吏,早逝,留下一点薄产和一个略通医术的女儿。因体弱避居杭州,开了间小医馆糊口,兼之调养身体。身世简单清白,经得起寻常盘查,也符合她眼下“病弱低调”的伪装。
她刻意选择了积善巷这个位置。不偏不闹,市井气息浓厚,三教九流混杂,消息灵通,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。医馆生意不温不火,恰好够她维持开销,结交街坊,也便于她观察来往人群。她用药谨慎,开方稳妥,对穷苦人家常常减免诊金甚至赠药,很快赢得了左邻右舍的好感,也渐渐有了些“菩萨心肠苏娘子”的小名声。这名声是一种保护色,让她能更好地融入市井,而不至于因为“医术过于高明”惹来不必要的关注。
至于孙阿婆提到的“归来居”…苏念眼神微凝。那家酒楼,正是她“产业”的一部分,或者说,是她借助白逸辰留下的资源和这两年来自己暗中培养的有限人手,在江南布下的第一颗、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颗棋子。
两年前从渝州南下,她并没有直接来杭州。而是顺着线索,辗转了江陵、武昌、九江等地,一边躲避可能存在的追查,一边暗中调查胡记商行及赵甫在南方势力的脉络。她发现,胡记的生意盘根错节,与许多地方官员、江湖势力都有勾连,走私的不仅仅是生铁,还有盐、茶、甚至人口。而其资金流转和核心决策,似乎都隐隐指向江南,尤其是杭州、苏州这几处繁华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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