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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通判家的公子?诗会?余尘的思绪飞快运转。这确实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排查范围。但紧接着,林晏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带着点分享秘闻的意味:
“还有啊,周夫子……”他用眼神极其隐晦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位失魂落魄的老夫子,“……他早年是有梦游症的,听说还挺严重,有几次半夜三更穿着中衣就在书院里晃荡,怪吓人的。不过……”林晏补充道,语气带着点不确定,“……听说近十来年都没再犯过,大家都快忘了这茬儿了。你说……会不会是旧疾复发?迷迷糊糊走到这儿,打开了匣子,然后又抱着书梦游回去了?毕竟那书匣,他可是最清楚怎么开的。”
梦游?余尘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夫子苍老佝偻的身影。老者扶着书架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眼神涣散,沉浸在巨大的自责和失落中,那是一种全然真实的痛苦,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。梦游之说,听来荒诞,但在门窗完好、守卫未觉的前提下,这看似荒谬的假设,反而因其不可能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可能性。尤其是,周夫子确实拥有开启书匣的权限和能力。
窗棂的刮痕、地面的拖曳印、神秘的冷香、诗会的不在场人群、周夫子可能的梦游旧疾……纷繁复杂的线索碎片在余尘脑中激烈碰撞、组合、又拆解。每一个碎片都指向不同的方向,每一个推论都存在着巨大的疑点。那缕冷香如同幽魂,萦绕不去;林晏分享的“诗会”与“梦游”信息,更是将水搅得更浑。
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空荡荡的紫檀书匣,如同凝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漩涡。风从紧闭的窗棂缝隙极其微弱地挤入,带来一丝外界潮湿的气息,却吹不散阁内那陈腐书卷与无形寒意交织的沉重。空气里,那缕早已消散的冷香,仿佛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再次幽幽浮现,冰冷,清冽,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“诗会……冷香……”余尘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,目光却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阁内每一寸阴影,“……还有那‘梦游’……究竟哪一条路,能通到真相背后?”
林晏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,绯色的衣袍在昏暗中依旧醒目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余尘话语中的冷冽锋芒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,懒散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,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锋利的专注。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牢牢锁在余尘线条明晰的侧脸上。此刻的余尘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焰,沉静得可怕,又锐利得惊人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周遭的喧嚣、他人的目光、甚至包括他林晏的存在,都已被彻底摒除在外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这扑朔迷离的棋局。
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吸引力。林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好奇心,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轰然炸开,灼热而猛烈地沸腾起来。这案子本身,或许索然无味,但眼前这个叫陈砚的寒门学子,以及他此刻展现出的、如同暗夜中打磨得寒光四射的利刃般的气质,却让一切变得……无比有趣。
他嘴角重新勾起,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,而是一种发现了真正猎物的、带着强烈征服欲的兴味盎然。身体下意识地又向余尘靠近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步,几乎要贴上对方青色的学袍。他微微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余尘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与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陈砚,”他唤道,不再是轻佻的“喂”,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,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重量,“告诉我,你打算怎么揪出这只藏头露尾的耗子?”
第5章 蛛丝循迹行
荒废的洗墨池,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墨渍,洇在松涛书院最偏僻的西北角。池水早已不复当年的清澈,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墨汁、颜料残渣和枯枝败叶,凝成一潭浓稠、深不见底的幽绿。水面浮着一层油腻腻的、泛着死鱼肚白的光晕,散发出一种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——那是墨汁、朽木和淤泥混合后,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缓慢发酵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气息。几块巨大的太湖石半浸在墨绿色的水里,石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的青苔,颜色深得发黑,仿佛某种不祥的鳞甲。池边,枯黄的芦苇稀疏地挺立着,干硬的茎秆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发出细碎而空洞的摩擦声,像是亡魂在窃窃私语。
四周死寂。只有风,带着池水深处透出的阴寒,无声地贴着地面盘旋,卷起几片枯叶,又悄然落下。浓重的腐败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污水。
余尘就站在这令人作呕的池畔边缘,目光锐利如鹰隼,一寸寸扫过池边嶙峋的乱石滩。她微微俯身,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着,努力从这无处不在的恶臭中,捕捉那一缕几乎已被彻底湮没的、极淡极冷的异香。那香气,带着一丝金属的凛冽和某种罕见药草的清苦,是她昨夜在失窃的藏书阁窗棂旁嗅到的唯一线索。它如同一条无形的细线,指引她穿过曲折的回廊,越过荒草蔓生的庭院,最终指向这片被遗忘的死地。
她脚下,湿软的泥地上,几道模糊的、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过的痕迹断断续续,最终消失在几块歪斜堆叠的、布满滑腻青苔的大石头旁。
林晏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,目光同样警惕地巡视着四周。他并未如余尘般专注于气味,而是更留意着环境的细节:石块的摆放、芦苇倒伏的方向、池边泥土被踩踏的痕迹。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湿泥上几乎无声,身形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警觉,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蓄势待发的名剑。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根随手捡来的、相对粗直坚韧的枯枝,权作临时的防身之物。这片区域的死寂和压抑,透着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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